藏在蔷薇里的梦

有些人注定要忘记，有些事注定风过无痕，而你却注定轻轻抵达我心灵的深处，那个初夏，那个迷蒙的雨季一蔷薇盛开的季节。

一

你记住了蔷薇盛开的灿烂，记住了花开的美好，而藏在蔷薇里的梦，为何被吹走，被遗忘。

好些年过去了。又一个夏季，蔷薇盛开的季节，我回到了漠水镇。

空气中依旧飘荡那种洋槐权混杂着泥土的潮湿气息。初夏，小镇的雨季，小雨缠绵，留恋，像个贪玩不知回家的孩子没完没了的下。

春尽了，风雨捋落了一地的桐花、榆花，飘飞的柳絮包围了小镇，也包围了人们的思绪，他们的记忆被束缚了，永远停留在美好，不会遗忘，不会丢弃。

而我的记忆，一直停留在初夏。细雨迷蒙的初夏。

多年以前的事情，就像那模糊不清的黑白胶片，色彩已褪去，只是我知道，我一直都记得。

木层依旧，蔷薇依旧，雨天吱吱响着的杨木门轴，忽明忽暗地转动我疲惫的梦境，我仿佛又看见了你，景宁，穿着黑色条纹的T恤衫，你的身影在花开的笑靥中。

你摘了一朵正热烈盛开的蔷薇，递给我说：那个藏在蔷薇里的梦，不能陪你实现了。

黄昏随着炊烟飘来，天空的红霞一点点垂下来，血红色，最后遮盖了半个天空。你朝我微笑，转身跑开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
二

景宁你一直伴随在我童年的记忆里，我的性格从小就很倔强、孤僻。同镇的孩子都嘲笑我是没妈的孩子，我选择保持沉默，把悲伤埋葬在厚厚的课本，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，只有你，愿意陪我玩。

我是没有母亲的孩子，每当我问起，父亲总是抽着闷烟不说话，我知道他很难过，却不知道为什么，因为我不懂，镇上的大人说，你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。

似乎注定初夏就是缠绵的雨季，不知道疲倦，一直不停歇，那天放学回家，镇上的几个玩皮的孩子，开始用很难听的话侮辱我，往我身上扔小石头，我不理会，我容忍他们的行为，自己任凭泪水洗灌着内心的疼痛。泪眼朦胧中，突然身边闪过一个身影，冲那几个孩子扑过去，不准欺侮她，第一次，我发现你粗暴地像头发怒的小狮子，那几个孩子也被吓住了，愣了一下，就一哄而散，回过身，你飞快地牵起我的气，奔跑，风夹杂着雨从耳边呼啸而过。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在脸旁，是雨水吗？

我习惯了寒冷，似乎寒冷才是夏天应有的味道。初夏的雨季，在我眼里，一直都是冰凉的，给我带来无依无靠的恐惧和孤独，在那个夏天，才懂得，什么是温暖。

你带着我奔跑，一直到一座废弃的木屋前才停下，让我感到一比惊喜的是木屋前的那些灌木，上面缀满细密的花朵，粉红柔嫩，像藏不住快乐似的，趴在墙上笑。

你有点得意，对我眨眨眼，像一个凯旋的士兵向我汇报“功绩”。

——这叫做蔷薇，是我偷偷种下的，很漂亮吧！

——妈妈说，每棵蔷薇都藏着一个人的梦，只要许愿就会实现

——我替你许了愿，以后你会快乐，我会陪你一起上大学。

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蔷薇的花，盛开那么灿烂，第一次不再觉得初夏雨季的绵长。我相信有你在我会快乐。

从此，两个孩子的心被一棵蔷薇所牵绊，从蔷薇含苞到蔷薇开放的季节，梦想在春天萌发，春葱，繁茂。

那一年，我九岁，你十岁。

三

我和爸爸离开漠水镇是在我十一岁的夏天，为了让我受更好的教育，我们搬迁到南方的城市。

离开那天，你一直送我们到车站，快走时，你递给你一朵盛开的蔷薇，说：“别忘了你的蔷薇，我说：你也是。”

生活，有太多的无法预知，就像一场电影，演绎的只一个结局。

当我再次回到漠水镇时，世界已变了，五月，本该是蔷薇开放最旺盛的时候，然而木屋前的那株蔷薇刚含苞就开始调谢。它们的生活不再驻足在美丽的瞬间，曾经一张张毫不遮掩的笑脸，莫名镶上了一层黯淡的黄色，稀疏地挂在叶间，落下的花流到树下却漫不去半分，脑海中所有的生气已荡然无存，惟留给我一比缠绵的悲哀。

前面小镇狭窄而阴暗的弄堂里，传来打斗的声音，走近时，终于看清数男孩扭打在一起。鲜红的血暴露在初夏潮湿的空气中，他们发出恐怖的喊叫声。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我的心莫名地缩了一下。景宁，是你？我好想一下冲过去，却觉得双腿发软，不听使唤。

斗殴结束了，那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男孩竟然真的是你，你的身上都是伤痕，布满着紫色的瘀青的被刀拉伤的伤口， 浑身是血。

我不顾一切的跑过去，怎么会这样，看到我你微微有些吃惊，挣扎着起来，抹掉嘴角的血，良久，终于敢抬头直视我的眼睛，母亲死了，爸爸走了。

你不该变成这样，你的眼神依然纯净却有望不到底的落寞，是痛楚吗？

终于你告诉我，你考进了重点。母亲为了给你挣高中昂贵的学费，终于劳累过度，得肝病去世了，父亲因为残疾帮不上忙，母亲的死让他心灰意冷。你觉得自己是罪孽，自己无能，是你亲杀害了母亲。所以你开始学坏，逃课，打架。我的眼泪被冻住，流不出来。这样能挽回什么？

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，我一直珍藏着一张去年的旧报纸，上面赫然写着景宁的名字，下面是一串奖项：物理竞赛第一，数学竞赛第二……

你忘了蔷薇的梦吗？你应该坚强，九岁那年你告诉我要坚强，为什么自己却做不到。你垂下头，保持沉默，你说过你要陪我一起上大学，每一次，在你面前我歇斯底里地喊叫，所有的防线在一刹那间崩溃。

很多时候，我们都只是单纯快乐地活着，一旦接受不了现实的残酷入伤痕累累，不堪一击，内心深处的伤口立刻流出血来。

景宁，你听到我的心脏流血的声音吗？

初升太阳的光芒不该被乌云的阴暗所吞噬，你深吸一口气，缓缓说，你先回家，别管我，给我一点时间，我会给你答复。

我以为夏天最骄傲的蔷薇会永远盛开，永远美丽，一直幼稚地认为那粉红柔嫩的花朵永远不会枯萎，也不会坠落，而事实上任何东西都无法永远停留在最美的时刻，蔷薇终有一天还是调谢了，我无法挽救，只能无助地看它们坠落，在初夏的微风中孤寂地摇曳。

那么突兀，那么冷清。

那一年，我15岁，你16岁。

四

初夏的雨依旧缠绵，我抬起头，望着天空，什么时候蔷薇还会再次盛开。

你没有失信，你还是来了，我看到你靠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上抽烟，穿着一件黑色条纹的T恤衫，左耳的耳钉经阳光反射，那么扎眼，心，莫名的痛了一下。

学校后有一大片的芦苇。

夏天的微风吹过，芦苇摇曳着，起伏变幻，不知哀愁的彼此嬉戏玩闹。

我和你都没有说什么，似乎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，突然，你冲进了那片芦苇之中，白色的芦花顿时飘洒起来，那么自由，散漫地飘，散落在我的身上。

芦花包围着你，真的好美，我甚至幻想你还是那个天真快乐的小男孩。终于忍不住冲你喊，回不去了吗？

你在里面回答，知道吗？很多东西注定会落空，失去了，就无法再挽回，我很平静地听着你回答，其实在看到你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这场电影的结局，只是一直都不肯相信，那个藏在蔷薇里的梦，这么快不会破灭。

你掏出一朵蔷薇花，很大，很美，只是已经干枯，留下吧，对不起，那个藏在蔷薇里的梦只能你自己去实现了，没有我，你一样可快乐。

既然选择放弃就已无法回头，我决定去北方，大学的梦就由你来替我完成吧。

说完，你的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，我也抬起头，微笑，因为你说宁产眼泪就不会掉下来。

那一年，我16岁，你17岁。

五

所有繁华而离散的梦想一起扑向盛大的灭亡，是谁在记忆的碎片里，寻找希冀的潮声。

蔷薇枯萎了，藏在蔷薇里的梦调谢了。

景宁，你还会记得吗？